“他们说,在春天,一个年轻人的幻想会变成爱的念头。如果他剩下足够的时间,他的幻想甚至可以容下一杯咖啡。”布劳提根如是说。
  
  同桌调走已成斜前桌,如果规定相邻两个座位的直线距离为一的话,那我和他的距离也只是从一开始变为了根号二。但我听到他和我的前桌说话时,我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。
  昨天中午在饭口,朋友端着饭盆,冲我暧昧地笑,“棋盘格来了”。
  用了指代的修辞手法,此君身着棋盘格外套,人群里扎眼得很。我假装自己没听懂,谁?朋友继续暧昧地笑,xxx嘛!我装出错愕的神色,双眼瞪大,这人谁啊?朋友笑着摇头,你的命中一劫嘛!看我假装不认识的反应,感慨道,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  我也笑,中午阳光很亮,仿佛有金色丝线在空中影影绰绰,我看向那人,光之手细细密密地抚摸他,从发丝的轮廓开始燃烧。朋友扒着饭,我说了一句骚话:谁离我近,谁就能走进我的心。当然你是例外!相隔千山万水,我心里也有你。
  说罢捂着心口,一副“只恨君心不似我心”的模样。朋友翻我白眼,无奈地端着饭盆,不理我了。我陷入对自己刚刚那句无意间的话的沉思,“谁能离我近,谁就能走进我的心”,好像真是这样。我一段时间的好友通常都是离我较近的人,直线距离最好不要超过两米。虽然此君离我也未曾有两米,但还是觉得,远了。
  怎样的远?我俩一天说话不超过三句,他每天倒是能说不少话,全跟我前桌或他后桌说,我上课时听到前面这两个人的喋喋不休,居然心里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也没有,只是感叹,这人废话真多。废话不和我说,我就觉得废话是彻底的废话。废话不有趣,我就觉得这人真无聊。
     看吧,春天的一切都浅薄。我出生在这个季节,爱和恨都像风中飘飘悠悠的花瓣,落了一地,云霞蒸蔚。树也不伤心,只管继续生长,过了这个花期,凋零就是了。李后主有诗云,“流水落花春去也。天上人间。”
  
  
  写这篇杂感的时候和酒老师聊了聊,聊到苏东坡。《记承天寺夜游》里,东坡说,“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”
  我和酒老师说,这句话在我心里念了很多遍,像是一股气堵在胸口。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。多美的月景,多美的诗呢,可惜是作在他失意的时候。一个人失意的时候创作出来的东西反而更动人,美但没有功利上的意义,苏轼会不会难过呢?想来他也有愤世嫉俗过。这个人不知道是太会装了还是和我一样——悲观思考,乐观行动。但他连写作也常常是乐观的,我说我并不快乐,在他面前好像是矫情似的。
  酒老师推我读柳永,我当即背了《雨霖铃》,背到“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,便纵有,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”时,屏幕后的我长呼一口浊气。更与何人说?又回到这个问题,有关“一句话找另一句话”的问题。有些话,和别人说是鼓起勇气地敞开自己,总不可避免地走向尴尬败兴。和对方说,败兴的事也能说的起兴,什么都想说。有趣的“对方”,这个“对”或许不仅是“to”,也有可能是“right”或“natural”。
  
  
  昨天中午吃完饭,看到那位情人节和我许下豪言壮语的老哥,我问他,你今天开心吗?他说,不开心。我问他,为啥呢?他说,没为啥,就是不开心。
  我继续问,怎样使你开心?他说,你死了我就开心了。
  触目惊心的一句话,他笑得那样开心,我恶狠狠地说,那你还是这辈子都别开心吧!
  从饭口走回教室的时候,我咂摸他那个反应。不管他是否喜欢我,他都像是特地为这个聊天过程祛魅似的——我猜问他今天回收过得开不开心的人很少,他一时接受到我的关心,心情太复杂,想通过一句话把我俩都拉回现实里去,但他的姿态太笨拙又太决绝了,哪有一上来咒人死的是不是?哪怕我一心求死,听人家这么说也不舒服的。但考虑到他是个傻里傻气的人,我也没生气。
  我站在走廊的栏杆旁,仰头让阳光注入我的心脏,仿佛阳光虔诚地爱着我一样。
  
  调座位是星期一的下午,中午午休,我问同桌,你今天开心吗?他说,不开心。我继续问:为什么不开心呢?他说,不知道,但就是不开心。我说,我给你表演一个手掌放屁!遂摆起架势,他斜眼睨我,说,傻逼吧,但手上不停歇,学习如何手掌放屁。但他没学会,气急败坏又云淡风轻地骂我是傻逼。我的眼睛圆圆的,瞪大时更像猫儿:我就愿意当个傻逼,我就喜欢傻里傻气的人,我是这样的人,你也是!
  他笑着摇摇头,做自己的数学题去了。
  
  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”说的应该就是春天的梦。我小时候最爱摇头晃脑背李后主,现在也不例外,王国维的诗我引用过很多遍:“四时可爱唯春日,一事能狂便少年。”
  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”的是少年,“少年不知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”何尝不是少年呢?我做惯了后者,现在想往前者的方向上行进:那幸福闪电告诉我,我将告诉每一个人。